病房的夜总是来得特别早。当最后一抹夕阳从三楼窗边褪去，王奶奶就会慢慢侧过身，面对墙壁，轻轻叹一口气。那叹息很轻，像秋叶飘落，却被我清楚地听见了。今天傍晚查房时，我发现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剥好的橘子，瓣瓣整齐排列，却一瓣都没有吃。

我问道：“王奶奶下午好，橘子剥了怎么没吃，再放就不新鲜了。”她摇摇头，声音有些沙哑地说：“这是我小曾孙女最爱吃的，在家时，每天下午放学我都给她剥一个。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衣角——那是想家时，人最诚实的身体语言。我没有急着继续去巡视病房，而是在她床边坐下了。我问道：“能跟我说说您小曾孙女吗？”

王奶奶的眼睛突然有了光，她说小姑娘今年五岁了，扎两个羊角辫，跑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鸟；她说家里阳台种着茉莉，这个季节正好开花，满屋都是香的；她说老伴不太会做饭，这些天一定又在凑合着吃面条。听得出每一个字，都是思念亲人、想家的碎片。

“您把病房布置得和家里一样整齐，”我轻声细语地说，“连拖鞋都摆得那么正。”她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：“你这孩子，观察得可真细。”我继续轻声细语地和王奶奶说：“那您现在开始要好好吃饭睡觉，安心养身，过两天就回去了哈。”

第二天，我像往常一样早早的来到医院，做完晨间护理后，我去到了王奶奶床边，向王奶奶问好：“王奶奶早上好，您吃早餐了吗？”“我吃过了，昨天听你的话，我要好好吃饭睡觉，安心养身，好得快，昨晚我睡得特别香，一觉到天亮，你这孩子可真有心，”王奶奶握着我的手说，“我可想见到你了小李，见到你，我就好开心踏实。”我也握着王奶奶的手说：“见到您我也开心，我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我奶奶，真好。”

片刻，我向王奶奶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：“您要不要试一下给您小曾孙女录段视频或者语音？让护士帮您发到家人的微信上。”

“这样可以的吗？方便吗？”奶奶不可置信地问道。我说可以的可以的，然后她很开心地说好，你稍微等我一下哈，我整理一下我的头发先，喝口水润润喉先。我帮王奶奶一起整理好之后，她就对着我的手机镜头开始录制视频了。起初她有些拘谨，后来越说越自然了：“妹，太奶奶很快就能回家了，你要好好吃饭吃饱饱睡觉香香哈，太奶奶回去抱抱给你买好吃的哈……”录完后，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。

很温馨的画面，很暖心。在护理记录里，虽然我写下的是：患者情绪平稳，睡眠改善，但心里记下的是另一个真相——药物治愈身体，但能治愈心灵的，往往是那些被允许充分表达的思念。

出院那天，王奶奶特地找到我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“谢谢你小李，住院期间听我唠叨那些家常，祝你工作顺利，步步高升。”她还给我写了简短的感谢信。我也握紧王奶奶布满皱纹的手，我们互相叮嘱、祝福。

消毒水味弥漫的医院里，有一种治疗无需仪器加持，却格外有力量——那就是让患者卸下防备，把心底关于家的点滴，安全、完整地倾诉出来。想家从不是软弱，而是爱的具象证明。而我们的职责，就是守护这份爱，帮每个在陌生环境中不安的患者，循着故事的线索找到安心的感觉，获得温暖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