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又拱恶做咩?”经过监护室门口时,这句夹杂着无奈与疲惫的粤语责备再次飘入耳中。说话的是2床蓝叔,正对着他身旁默默忙碌的妻子发脾气。这句重复的话语,像一把钥匙,无意间开启了一个被疾病冰封的内心世界。
初见蓝叔,是在他刚入院那天。他身上插着胃管、经鼻气管导管,因失禁导致的会阴部皮肤问题清晰可见。诊断栏里写着一个我们相对陌生的名词:多系统萎缩。这个进行性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,正将他从一个无所不能的家庭顶梁柱,缓慢而残酷地拖入必须依赖他人完成吃喝拉撒的境地。他清醒,手脚尚能活动,却被剥夺了行走与言语的能力——这巨大的生命落差,如同无声的海啸,将他淹没。
疾病剥夺的不仅是身体机能,更是完整的自我。儿女们轮流陪护时,蓝叔尚能维持平静与配合。然而当日夜照顾的重担落到相濡以沫的妻子肩上时,他筑起的堤坝开始崩塌。他会对最亲近的她咬牙切齿,甚至举起无力的拳头。那不是真正的恶意,而是一个被困在病躯里的灵魂,在用唯一能被“听见”的方式,呐喊出内心的挫败、恐惧与不甘。他所有的情绪出口,都指向了这个他最确信不会离开的人。
护理,在此时远远超出了技术层面。监测生命体征、处理管路、皮肤护理是基础,但我们看到,蓝叔真正“缺氧”的,是心灵。经医护团队评估后建议尝试经口喂食温水,于是,查房时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。我会装一杯温水,轻轻递到他嘴边,说几句与疾病无关的家常话或只是简单地鼓励:“蓝叔,今天气色不错。”起初,他只是机械地吞咽,但眼角分明有泪光闪烁。那泪光,是坚冰裂开的第一道缝隙。渐渐地,他会用眼神回应,后来是微微的点头。再后来,那杯水递过去时,我能看到他嘴角艰难牵动的一丝笑意。

这杯寻常的温水,仿佛成了我们之间无声的约定。它润泽了他干涸的喉咙,也悄然融化着他心中的冻土。我们谈论窗外的天气,谈论他老家田里的作物,一切仿佛回到疾病侵袭之前。神奇的是,他对阿姨的态度,也随着这每日几分钟的“心灵补水”而缓和。那凶巴巴的语气少了,举起拳头的次数更是消失了。阿姨私下里红着眼眶说:“护士,他好像……又变回以前那个讲道理的老头了。”
治疗在同步推进。当经鼻气管导管被拔除,他重新享受到自由呼吸的奢侈时,希望的光芒在他眼中点亮。接着是胃管,当第一口经口食物品尝到味道时,他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生机。我依然每日递上那杯水,这仪式般的互动,已成为他重建生活秩序的一部分。他开始主动用微笑迎接我的查房。
出院那天,阳光很好。阿姨收拾着简单的行李,脸上是久违的轻松。阿姨说,孩子们有各自的生活,他们老两口商量好了,要回老家去,“还是自己窝里最自在”。蓝叔不能说话,但紧紧握着阿姨的手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那一刻,“老来伴”这三个字,有了最坚实、最动人的注解。
我们常强调“三分治疗,七分护理”。这“七分护理”,究竟是什么呢?蓝叔的故事给了我们一个温暖的注脚。它不仅仅是精准的给药、专业的操作、严密的观察。它更是看见——看见疾病背后那个完整的人;是聆听——聆听那些无法言说的愤怒与哀伤;是连接——用一杯水、一句话、一刻陪伴,搭建起通往孤立世界的桥。
护理的价值,正在于这“七分”里所蕴含的人文光辉:我们治愈的不仅是身体,更是被疾病惊扰的灵魂;我们修复的不仅是功能,更是继续生活的勇气与尊严。那一杯水的温度,恰是护理事业最本真、最核心的温度——恒久而温暖,足以抵御生命中最凛冽的寒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