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叙事护理】糖海里的灯塔:照见杨阿姨的“甜”与“痛”

文章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2025年11月24日

在我多年的内分泌科护理生涯里,杨阿姨的名字,几乎成了“酮症酸中毒”的代名词。她的入院,像季节更替一样规律,频率高到我们科的护士几乎都能背下她的病史:糖尿病十余年,反复酮症酸中毒入院。

每一次,流程都近乎相同。急诊平车推来,她蜷缩着,面色潮红,呼吸深大,带着那股特殊的烂苹果气味。我们迅速接诊,建立静脉通路,补液、小剂量胰岛素泵入、监测血糖、电解质……一套流程下来,她总能转危为安。但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,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:为什么又是她?我们真的“护理”好她了吗?

这一次,杨阿姨在病情稳定后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不同于以往急着出院,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。我知道,常规的健康教育对她早已失效。那天下午,我端着一杯温水,坐在她床边。

“阿姨,窗外有什么好看的,能跟我说说吗?”我尝试打开话匣。

她回过头,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自嘲:“小杨护士,又麻烦你们了。我是不是没救了?”

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轻声说:“阿姨,我总觉得,您一次次回来,心里一定藏着很多我们不知道的辛苦。如果您愿意,我想听听。”

或许是那句“辛苦”触动了她,杨阿姨的眼圈微微泛红。沉默良久,她终于开口,故事像决堤的洪水,倾泻而出。

“小杨啊,我得这个病十几年了。年轻时为了孩子,为了这个家,拼命干活,吃饭从来没个准点,打针吃药也是糊弄。后来孩子们都成家了,家里就剩下我一个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,“老头子走得早,孩子们忙,一个月也打不了几个电话。家里太静了,静得让人心慌。”

“有时候,我就故意……故意多吃点,或者‘忘记’打胰岛素。”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我知道不对,但只有那时候,心跳得快快的,头晕乎乎的,被你们围着、忙着,我才觉得……自己还被人需要着,还活着。”

那一刻,我如遭电击。我们一直将她的反复入院归咎于“依从性差”、“知识缺乏”,却从未想过,那一次次危及生命的酮症酸中毒,竟是她对抗无边孤独和证明自身存在的一种极端方式。她的身体依赖胰岛素,而她的心,却在“渴望”着疾病带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“关注”。

我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阿姨,我明白了。您不是不听话,您只是太孤单了。那种安静,比血糖高还难受,是吗?”

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从那天起,我们对杨阿姨的护理,彻底改变了。医疗照旧,但“护理”被我们赋予了新的内涵。

我不再只是机械地询问她“今天血糖多少”,而是会和她聊聊:“阿姨,今天楼下花园的花开了,我扶您去看看?”“昨天您女儿打电话来了吗?聊了什么开心事?”我们科的护士们轮流排班,即使再忙,也保证每天有十分钟是真正“陪伴”她的时间,听她讲讲年轻时的故事,夸她手巧。

更重要的是,我们帮助她建立与外界的联结。我们鼓励她加入医院的糖友互助小组,让她去分享、也去倾听。起初她不愿意,觉得丢人。我说:“阿姨,您经验丰富,新确诊的病友正需要您的鼓励呢。”第一次参加活动回来,她眼里有了光,兴奋地告诉我,她教了一个年轻姑娘怎么打胰岛素不疼。

我们还联系了她的子女,进行了一次深入的沟通。我们没有指责,只是把杨阿姨的孤独和那份“被需要”的渴望,坦诚地告诉了他们。子女们听后非常震惊和愧疚,之后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——电话多了,视频连线成了家常便饭,周末轮着回家陪她吃饭。

出院那天,杨阿姨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杨,谢谢你听我唠叨。以前我觉得医院是监狱,现在觉得,你们这儿像加油站。下次来,我希望能是以糖友志愿者的身份,来看看大家,而不是躺着进来。”

这句话,让我湿了眼眶。

如今,杨阿姨偶尔会来门诊复查,气色红润,声音洪亮,还会得意地跟我们“汇报”她最新的血糖控制成果和她在互助小组里的“业绩”。

杨阿姨的故事,像一座灯塔,照亮了我护理职业的深海。它让我深刻认识到,叙事护理,不是听故事,而是通过故事,去看见疾病背后那个完整的、有喜怒哀乐的人。 糖尿病管理的不只是血糖数值,更是患者的内心世界。有时,治愈一颗孤独的心,比纠正一次酮症酸中毒更为重要,也更能从根本上改变患者的命运。

我们不仅是与疾病斗争的战士,更愿成为患者生命之海中的灯塔,用倾听与共情的光芒,指引他们穿越迷雾,驶向更有质量、更有温度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