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叙事护理】深夜病房,一盏不灭的灯
午夜十二点,内科住院大楼像一头沉入深海的巨兽,呼吸均匀而低缓。白日里的一切喧嚣——车轮声、谈话声、呼叫铃的锐响——都被厚重的寂静吸收殆尽。
我拿着手电筒,脚步放得极轻,进行夜间巡视。走到18床门口时,手电筒的光束在我手中安静地亮着,侧身闪入,立刻将门在身后无声地掩上。黑暗扑面而来,浓稠、温暖,带着住院病房特有的、混合了消毒水和沉睡者呼吸的气息。我让眼睛适应了几秒,手电筒没有直接照向病床,而是垂向地面,借着那点微弱漫反射的光,勉强能看清轮廓,胡奶奶侧卧着,隐约传来一种声音——不是呻吟,而是布料与床单反复、缓慢摩擦的窸窣声。病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,我看见胡奶奶右大腿放在被子上。我走近些,打开灯,轻声问道:“胡奶奶怎么啦?睡不着吗?”“护士,”胡奶奶认出我的制服轮廓,声音有点干哑,“……我腿有点不舒服,睡不着。”“是这条腿不舒服吗?”我轻声问,目光落在她抓捏的部位——大腿外侧。“嗯,酸,胀,还一阵阵疼。”“那我帮你捏捏腿吧”,我开始给她捏腿,目光扫过床头柜,上面放着1盒止痛贴。“胡奶奶啊,白天发给你的止痛膏没用吗?”“家里人不在,我忘了!”胡奶奶低声说了一句。“我帮您清洁一下皮肤,贴上药膏贴,能缓解肌肉紧张和疼痛。但这个是外用的,如果感觉刺痛或者不适,要马上告诉我。”我小心地、一层层撕开包装,浓烈的中药气味弥散开来,在光束下泛着润泽的光。我捏起一角,以几乎感觉不到的缓慢速度,对准位置,轻轻放下。手掌贴合上去,不是按压,而是用整个掌心的温度,缓缓地将药膏熨贴在皮肤上,从中心向四周,确保每一个气泡都被挤出,边缘平整服帖。这一刻,黑暗放大了触觉,我仿佛不是在执行操作,而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、通过指尖传递的安抚。“您感觉一下,位置对吗?”胡奶奶尝试着动了动腿,仔细体会了几秒。“挺好,正对着……暖暖的,舒服多了。”我再仔细检查了一下边缘贴合度。然后,我拉过被子的一角,将她的脚轻轻盖好被子后走出病房。
一个小时候后我再次查房时发现胡奶奶已进入梦乡。对于夜间无家属的患者,护理的形态悄然改变。它不再是白日的宣教与互动,而退行成为一种更古老、更本能的形式:无声的观察,极限的轻柔,以及在最大程度上对患者脆弱睡眠的捍卫。我们如同暗夜中的守夜人,在疼痛与安眠的边界小心巡逻。贴药膏,不再仅仅是一项治疗任务,它成为一种暗号,一次不必言说的共情——我知道你痛,我正以最不打扰你的方式,试图缓解它。那贴好的药膏,是夜里一处看不见的、持续散发热力与药力的“星光”。而我们,是那个在深夜里,为她小心“粘贴星光”的人。这寂静中的抚触,或许不被知晓,却实实在在,温暖了某段沉重的、属于她一个人的黑夜。我们贴上的不只是药物,守护的,是患者对于“在此处,痛苦可以被看见、被关照”的基本信任。这信任,是漫漫长夜里,比任何药物都更基础的一味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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